吃 春

□麻科舉

  又是一年吃春時。
  不論北方南方,也不論過去還是今天,人們素來有吃春的習慣,我老家靜寧也不例外。正月里大魚大肉,吃了個嗨天嗨地。二月里鬧菜荒,上頓下頓白米白飯。當年的家菜還沒到下種的時候,街上菜店里的反季節菜嫌太貴。這在以前,沒菜那不算啥,只要有米有面就行?,F在人生活條件好了,講究個營養搭配,吃飯不可一日無菜。
  好草知時節,當春乃發生。所謂好草,就是在萌生之初,家菜不繼的時候,還能當下飯菜吃。驚蟄一聲雷,最先驚醒的是陽山洼里的一簇冰草。想必地下的那些蟲蟲草草早就醒了,在沒有確切知道有關春的信息之前,誰也不敢做那最先露頭的椽子,只是支楞著耳朵,打聽著土地以外的各種聲音。剛才的那一聲雷鳴,就是春天已經到來了的例證?,F在好了,這一聲雷鳴徹底喚醒了所有的物事。從這一刻起,蟲子不知從什么地方鉆出來,開始四下跑動。陽屲坡上的野苜蓿,試著用力拱了拱地皮,沒有想象的那么費事,地皮竟然大方地讓出一線縫隙,天光乍泄,曠野一覽無余。一簇勇敢的冰草,早已挺出了寸許長,翠綠得煞是可愛。春風拂拂動人,野苜蓿忍不住一激動,眨眼之間,就長出了兩個小圓的耳朵。
  這一切光景,早被幾個眼亮的年輕媳婦看到了,甚至有人拍成照片,發布到微信群或朋友圈。一夜之間,吃春的激動心情在網上網下四散蔓延了開來。再耐心地等上個七八天,桃花灼灼地開了,柳樹萌萌地綠了,鳥兒在枝頭啼唱婉囀。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,三五成群地相約著到山上剜苜蓿芽去。只幾天時間,苜蓿就滿山坡綠了,一簇挨著一簇。用一把小鏟順著野苜蓿芽斜切到根部,這才能收獲一朵完整的野菜。這可是個耐心活,千萬千萬急不得的。好在暫時還未到大忙時節,一來時間允許,再說還可以啦呱說笑,由剜野菜說到吃野菜。畢竟苜蓿芽還小,大半天才能剜小半籃兒,拿回家去揀洗干凈,下在鍋里,在開水里焯一下,然后擠去菜水,等晾涼了,拌上油鹽醬醋,盛在白瓷的盤子里,碟白菜綠,已經非常奪人眼球,夾上一筷子放在口里,苜蓿的鮮嫩清新氣息,霎那間溢滿了整個身心。頓感身輕了,氣暢了,讓人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。要吃上好又鮮嫩的苜蓿芽也就十天左右的時間,一旦錯過了,苜蓿芽就成了苜蓿草,非但味道苦澀難咽,同時老得嚼不動了。好在春天又及時捧上了一盤小清新——那又是什么好吃的人間美味呢?苜蓿才老之后,去年家里種的新蔥已經長到了一拃來長,順手掐幾段碧綠的蔥葉邊走邊吃,甜而又嫩里,帶著些蔥本來的辣意,淡淡的好。用鍬挖上幾棵拿回家,剝洗干凈,切成半寸來長,同樣以油鹽醬醋調了,清清白白的一盤,吃起來清清爽爽,很提神?;蛘咔袔锥畏旁谥蠛玫拿鏃l里,吃時別有一番風味。
  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,像貓咪的腳步,在夜里悄無聲息地潛來人間。早上起來,呼吸著雨后清新的空氣,閑步到自家門前的菜園子里去。傍著蔥壟的小半畦韭菜,被濛濛細雨一夜催發了出來。這是一種老品種的旱韭,韭葉又窄又細,長不盈拃,味道卻非常老到醇厚,用一把繡花剪剪上那么幾撮,回去切末用清油煎了,在飯里撥拉上一筷子,那個香呀,真是沒法用語言形容。這韭菜也是做餃子餡的上等佳品。蔬菜店里賣的那韭菜,看模樣特肥碩貴氣,吃起來味道寡淡如水,徒有韭菜之名。想到與去年吃旱韭已隔了大半年的時光,韭菜的美味已勾起了肚子里的饞蟲,那還顧得上它這會是長是短,先剪幾撮嘗嘗鮮再說。
  至于路邊地埂上新生的蘆苩、馬辣辣、牛奶頭的根莖,從土里拔出來,去掉根莖頂部的葉子,擦盡泥土,放在口里,就可以吃了。同樣是清新,卻清新得各有各的特色。在背陰的溝洼里,冰雪才融,有一種帶刺的多年生草本植物,俗名“水蘿卜”。枝葉還沒有來得及去舊換新,依然一副衰敗焦枯的樣子。從雪泥里挖出來,指頭粗細,一拃來長,根莖雖然不是很白,然而吃起來味嫩多汁,有一股泥土的腥甜味,和我們家種的水蘿卜味道大相徑庭。真不明白,在積雪千重的凍土里,它是怎么孕育和生長的?畢竟大家知識有限,誰也探不出個究竟來,我們只管享受天地美味好了。
  這草那菜,你方唱罷我登場,輪番上了農家的餐桌,抑或現挖現吃。就這樣一路吃下來,先前吃過的那些野菜家菜,看看過時,春天不吝饋贈,又為我們及時奉上了一種名叫苦苣的野菜,也是春天的最后一道“壓席菜”。姍姍來遲的苦苣,早已悄悄地吸足了天地精華,醞釀成了自己獨一無二的特色。就像一位初識人生滋味的山野女子,帶著命里注定的清苦,款款來到人間,一朵一朵你挨我擠地進入人們的視野。人間三月,苦苣遍地都是。只需小半天時間,就能剜滿滿一籃子??嘬闹品ê蛙俎Q繘]有什么兩樣,其味清且苦,不僅可以涼拌著吃,還可以以它作原料,釀上一大缸漿水酸菜,吃起來酸苦可口,每每讓人有種神清氣爽、欲罷不能的感覺??嘬倪@東西不像別的野菜,要把握好時間,一旦錯過了,野菜就成了野草??嘬某粤艘徊缬珠L一茬,長了一茬又吃一茬。
  西北春天的山野,也沒啥名貴菜可吃,但那些野生的、家種的小草小菜,清新了我們整整一個春天,留得清氣滿身心,年年如是。

責任編輯: 孫瑞

相關文章

极品嫩模酒店口爆25厘米_97色在色在线播放_日本中文一二区有码在线